2009悍马收购案：中国民企的跨国冒险与时代启示

2009年6月，美国通用汽车深陷破产危机之际，中国四川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营企业——腾中重工，突然宣布与通用达成悍马品牌收购初步协议。这起看似“蛇吞象”的跨国并购，一度点燃中国车企国际化的想象，却最终在2010年2月因未能获得中国监管部门审批而夭折。交易的失败，不仅终结了悍马品牌的存续希望，更成为中国企业早期海外并购的典型案例，折射出民企跨国扩张中的野心、短板与时代局限。

一、风暴起点：金融危机下的“抄底”机遇

1. 悍马：通用的“烫手山芋”

悍马的起源带有浓厚的军事基因，其原型是美国AM General公司为军方设计的Humvee越野车，1992年推出民用版本后迅速走红。1999年，通用汽车收购悍马品牌，陆续推出H1、H2、H3等车型，凭借硬朗造型和超强越野性能，成为美式肌肉车的代表。

但光鲜背后，悍马的隐患早已埋下。其大排量、高油耗的特性，在油价飙升的2008年遭遇致命打击。2008年全球销量仅27485辆，同比暴跌51%；2009年上半年，亚太地区销量更是仅剩503辆，同比下降52%。2009年6月1日，通用汽车正式申请破产保护，悍马作为非核心资产被列入出售清单，成为无人问津的“最毒资产”。

2. 腾中重工：西部民企的跨界野心

与通用的困境形成对比的，是来自中国四川的腾中重工。这家2005年成立的民营企业，通过一系列本土并购快速扩张，业务覆盖建筑机械、特种车辆、石化设备等领域，2007-2008年连续获评机械行业“纳税大户”。其核心产品是载重货车、混凝土搅拌机等重工设备，虽涉足特种车辆制造，但从未有过乘用车生产、研发和营销的经验。

腾中重工的收购动机十分明确：借助悍马的全球知名度，快速切入高端越野车市场。公司新闻发言人赵晓路直言，收购成功后，企业可直接进入高端越野车生产行列，实现业务的跨越式拓展。而2009年中国出台的《汽车产业调整振兴规划细则》，鼓励企业兼并重组和海外布局，更为这起并购提供了政策窗口期。

二、交易蓝图：1.5亿美元的“品牌买卖”

1. 协议核心条款

2009年6月3日，腾中重工与通用汽车发布联合声明，公布了收购的核心框架：

• 腾中获得悍马品牌、商标使用权及生产所需专利授权，承接现有经销商合约；

• 保留悍马美国总部及管理团队，继续使用美国生产基地，承诺保住3000多个美国就业岗位；

• 通用将与腾中磋商总装、零部件供应的长期合同；

• 交易金额据彭博社援引通用内部人士透露约为1.5亿美元，远低于市场此前传闻的5亿美元。

双方最初计划2009年第三季度完成交割，但因审批流程延迟，交割期限两度延长至2010年2月底。值得注意的是，腾中明确表示初期无在中国建厂的计划，试图规避政策对乘用车生产资质的严格要求。

2. 市场的两极反应

消息一出，立刻引发全球关注。美国媒体将其视为通用“瘦身”的重要进展，认为交易能保住本土就业，是多方共赢的结果。中国市场则呈现两极分化：部分观点认为这是民企“走出去”的勇敢尝试，借助金融危机抄底国际品牌的良机；另一部分则质疑其可行性。

著名管理专家王育琨直言，腾中是在接手通用的“垃圾资产”，大概率会被美国工会和高昂人力成本拖垮。汽车行业分析师徐长明虽认可“低价悍马”的市场吸引力，但也担忧腾中缺乏乘用车运营经验，后续研发和市场开拓资金压力巨大。

三、折戟沉沙：审批卡壳与深层隐忧

1. 审批困境：材料缺失与政策相悖

2010年2月25日，通用汽车与腾中重工同时宣布交易终止。通用给出的理由是腾中未能获得中国监管部门许可，而腾中则表示因未获审批，不得不终止协议。

这起并购的审批之路从一开始就布满荆棘。按照中国规定，境外重大投资需经地方商务部门初审后报商务部审核，但腾中提交的申请材料始终未能满足“完整、规范”的要求。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姚坚明确表示，各监管机构均未收到过完整的申请方案。

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政策导向的冲突。2009年中国正大力推动节能减排，而悍马的高油耗特性与国家环保政策格格不入。同时，腾中缺乏乘用车生产资质，仅收购品牌而不涉及核心技术转移的模式，也不符合当时鼓励海外并购获取技术的政策初衷。

2. 自身短板：实力不匹配的硬伤

即便没有审批障碍，腾中重工的自身实力也难以支撑这起并购。这家注册资本3亿元人民币的企业，要拿出1.5亿美元（约合10亿元人民币）的收购资金，需依赖银行贷款，但当时金融机构对这类高风险跨界并购态度谨慎。

更关键的是能力鸿沟。腾中擅长的是重工机械制造，而乘用车的研发、供应链管理、品牌运营是完全不同的体系。业内测算，要让悍马适应市场需求，仅节能减排技术研发就需数亿美元投入，这对于腾中而言无疑是巨大负担。有分析师调侃，这就像“让拖拉机厂去生产法拉利”，先天不足的短板难以弥补。

四、数据透视：悍马的衰退轨迹

数据来源：通用汽车财报、央视网新闻报道、中国证券报行业分析

五、同期对照：中国车企海外并购的冰火两重天

2009-2010年，中国车企掀起第一波海外并购热潮，腾中收购悍马与其他案例形成鲜明对比：

• 吉利收购沃尔沃（2010年）：以18亿美元收购沃尔沃100%股权及核心技术，获得完整生产资质和全球销售网络，成为成功典范；

• 北汽收购萨博资产（2009年）：未收购品牌，而是以2亿美元购买萨博三大平台和多款发动机技术，快速提升自主品牌研发能力；

• 京西重工收购德尔福业务（2009年）：以不超过9000万美元收购德尔福减振和制动业务，聚焦零部件领域，风险更易控制。

这些成功案例的共同特点是：目标明确、注重技术获取、实力匹配度高。而腾中收购悍马恰好相反，重品牌轻技术、能力严重不匹配，失败也就在情理之中。

六、Q&A：关于悍马收购案的关键疑问

1. 腾中重工为什么非要收购悍马？

核心诉求是“弯道超车”。当时中国汽车市场快速增长，但自主品牌多集中在中低端领域，腾中希望通过收购国际高端品牌，直接切入高端市场，省去多年品牌培育和技术积累的过程。同时，金融危机导致海外资产估值缩水，也让其看到了“抄底”的可能性。

2. 悍马品牌后来怎么样了？

2010年收购失败后，通用汽车正式关闭悍马的生产和运营，品牌一度沉寂。2020年，通用将悍马复活为电动车型系列，以“GMC悍马EV”的名义推出电动皮卡和SUV，不再作为独立品牌，而是归入GMC旗下，试图借助电动化浪潮重塑品牌形象。

3. 这起失败案例给中国企业什么启示？

首先，海外并购需“量力而行”，避免超出自身能力范围的跨界冒险；其次，要明确战略目标，优先获取核心技术而非单纯追求品牌光环；最后，必须敬畏政策规则，充分评估监管风险，不能抱有侥幸心理。

4. 当时中国政策是否鼓励海外汽车并购？

整体是鼓励的，但有明确导向。2009年六部委联合发布政策，支持汽车企业海外投资，但重点鼓励获取技术、拓展市场的并购，而非单纯的品牌收购。腾中恰好踩中了政策的“灰色地带”，既无技术转移，又与节能减排导向相悖，自然难以获得支持。

七、时代印记：中国企业国际化的早期试错

腾中收购悍马的失败，不是孤立事件，而是中国企业国际化初期的一个缩影。2008-2010年，全球金融危机给中国企业提供了海外并购的历史窗口，但由于缺乏经验、战略模糊，不少案例都以失败告终。

但这起案例的价值在于“试错”。它让后续中国企业意识到，海外并购不是“捡便宜”，而是复杂的系统工程，需要兼顾战略匹配、能力适配、政策合规和风险控制。此后，中国车企的海外并购逐渐走向成熟，从盲目追求品牌，转向聚焦技术、渠道和产业链整合。

悍马这个曾经象征着力量与自由的品牌，在中国市场留下的不仅是一段遗憾的并购往事，更成为中国企业国际化进程中一份珍贵的“反面教材”。它提醒着后来者：真正的跨国经营，从来不是简单的“买买买”，而是基于自身实力的战略布局和长期深耕。

参考来源

1. 央视网新闻频道：《四川一民企跨国收购悍马冲动还是机遇?》

2. 中国证券报：《腾中收购悍马胎死报批途中》

3. 钱江晚报：《中国民企收购悍马的“不可行性”分析》

4. 四川在线（天府早报）：《养马谈何易 三问腾中重工实力》

5. 凤凰网汽车频道：《车企海外并购路径渐明 政府酝酿“出海”新政》

6. 昆明信息港：《兼并+收购 中国汽车版图空前扩张》

7. 通用汽车2009年破产重组公告及悍马品牌出售声明

8. 中国商务部2010年关于腾中收购悍马案的官方回应

9. Hummer品牌官方历史资料及通用汽车后续品牌规划